一个人去一趟西藏 一场修行也是场梦
更新:2021年12月28日   阅读:10461次

  1.出走

  想去西藏,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  各种原因阻断了我的行程,比如:高反身体能不能吃得消?一个人前往万一不安全怎么办?短短的几天假期时间上分配上怎么安排等等……有许多想去的理由,当然,也有许多不能去的理由。

  真正下定决心一人去西藏,是源于一次与好友聊天,刚读研毕业的她,已经边计划边行走了不少地方,我艳羡她的同时,随口一句:“我想去西藏。”原以为会得到她的阻止,没想到她回了一句:“别老是想,有时间就去。”我忽然间恍惚了,先是哑然,继而开始搜索上海至西藏的火车票。

  想坐火车去西藏,是很久之前的事了。

  买好火车票,我仅仅用了2个小时的时间将旅馆、游玩景点的路线订好。舍友说:“别人的西藏之行其实都提前半年就开始做攻略。”可我不,下定决心前往是一瞬间的事,行程规划也是一瞬间的事。

  与西藏是不是有了前世的约定,才有了今生我必要独自赴一场约的决心。

  早在几年前的深夜,我便做过一个梦,那也是深夜里与布达拉宫相遇,暗红色的山岭上傲然地屹立着世界上海拔最高、规模最大的宫殿式建筑群,在黑夜里,它犹如一颗璀璨的明珠,只是梦里的那一眼,我便爱上它了。

  为什么要去西藏?而且要一个人去?

  人生充满了尴尬,当你竭尽所能,苦苦追寻之后,恍然发觉,有些东西不过如此,恍若一阵风、一场雨,初来时,你为它的柔和温情感动的一塌糊涂,可时间过久,你便觉得它没那么可爱了。

  许多人迷恋西藏的高深、纯净、神秘、温柔以及变幻莫测、无可名状,有人将西藏当作一种想象,想象在现实之上蒙上了一层面纱,只有静静地,将其揭开,才能从神秘中找到一种安全感以及浪漫。

  有时候对某一种食物的渴望是明明已经很饱,却还是狼吐虎咽地塞满整口,无关其他,就是仅仅想吃,吃到足够满足,充满快意。

  正如有一次晚餐吃过后,忽然就特别想吃肉,于是,无所顾忌地吃了一大份糖醋排骨,吃后,胃便开始痉挛疼痛了,可是,那有什么关系,内心深处的满足是任何疼痛阻断不了的。

  我想我的西藏之行便如此,我将真正学会和自己相处,安静沉稳。

  困在一个地方久了,便忽然间特别想出走,近距离也好,远程也罢,只要走出去,便觉得豁然开朗了,犹如相遇桃花源的那个渔夫,不同的是,我仍能找到回还的路。

  去往某一处,以为去了会是逃避或解脱,其实却是心收不回来又身不由己,徒增烦忧。

  有一段时日,我忽然觉得我的生活尤为糟糕,一眼能看得穿的未来,如机械一般的工作、生活。有人说,旅行是因为想要逃避,我想我也许是,也许不是,我只是想短暂的抽离于现实的烦恼杂乱,去一个遥远而又寂静的地方,找到最为真实的自己,寻求自己的初心。

  有一段时日,我读余华的《活着》,连续读了四遍,不断浮现在脑海的一句“人是为活着本身而活着,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。”,泪如雨下,掩面而泣,我在想,人生境遇里的千千万万,是不是该为活着而活着。

  千千万万人群中,我将相遇什么人,翻遍世界,谁将为了存在而存在?

  他们会说:为什么是西藏?

  那片离天空最近的地方,那片最后的净土,那片让许多生活于喧嚣闹市中的人能够得到宁静的土地,湖水碧波如镜,五彩经幡随风舞动,房舍古朴而牢固,人们善良而虔诚……这些理由还不够充分,最重要的,你将要找到你自己。

  面对着同事的询问,我竟一时语塞,停顿之后,便说了一句:“因为特别想去。”

  “那里一定是你内心的一个美丽的梦。”同事笑着说,天呐,我的心在那一刻颤了一下,那些曾经遥不可及的梦,而如今,我要去将她们一一找回。

  我总觉得西藏的美不适合很多人一起欣赏,太热闹,便打破了她本身的宁静美。

  从安排好行程到出发,相隔十七天,每一天,都盼望启程。西藏于我,是一个梦,梦魂萦绕,这个梦做了很多年,这个梦还将一直做着。

  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不合群

  窗内熙熙攘攘,窗外寂静如歌

  我避开所有人的目光

  不让任何人看穿

  我对一切都将视而不见

  月光,重重地洒在我的肩膀

  犹如,扛起即将坍塌的土砖房

  去远方,很远的地方

  如浪子一样,牛仔裤,白球鞋

  简单的黑背包

  出走的路上

  我的灵魂在一个封闭的地方

  无限长大

  皎洁的月光下,我始终不敢大声说话

  这个时节,万物肃穆

  西风劲,青草黄,枫林换新装

  2.西行

  看见了山,在火车转弯的时光

  看见了长满青木的山

  也看见了尘土未染的岩石

  脚步很远,想去的地方也多

  如果是浮云,想必是浪子

  看见了天,有时候碧洁如洗

  绝大多数,我读不懂

  沉默,在寂静的午后,哑口无言

  我还将任思绪飘散

  那是灼日下发了焉的躯体

  必将有些恍惚

  在每一处风景逝去的路口

  一个人,去西藏,好友知道后,有人反对,有人支持。“一个女孩子家,这样很危险的。”“高反了谁来照顾你?”“这么长的车程,你的身体吃不消怎么办?”……

  我只是笑答:“没事,我一个人可以。”有些执拗,也有些傲气。

  我很是感激,他们担忧我身体的同时,却始终没有过多的干预。

  我们过小溪,走大道,穿森林,淌深河,越草原,有时候,一群人,有时候,两三人,绝大多数,一个人。

  我曾对朋友说:“这个世界上,最为可靠的人便是你自己。”即便朋友无数,有亲人,有爱人,有孩子,你仍会在深夜里独自流泪,你仍会独自上路,生活累了,你仍会独自坚持,生命的尽头,你仍要独自离开。

  但,还是有人要爱你的,他(她)将爱你的任性,爱你的忧郁,爱你寂静的灵魂……如果你爱,你也必将受苦,有苦必将有幸福。

  从上海到拉萨,48个小时的行程,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思考走过的路,未走的路,一个背包,一本书,一支笔,一个笔记本,几张素描纸,它们将成为这趟旅途中,我最为忠诚的伴侣。

  未出发前,朋友便说,“要写游记啊。”“要记得拍许多照片。”“要画上几幅画。”……仿佛我的旅行也是他们的旅行。

  旅行,朝陌生的、熟悉的地方出发,每去一处,相同的、不同的场景重现,是“无数次”,也是“第一次”,犹如人生。

  一个人去西藏,实话说,我丝毫没有担忧,坐火车旅行,慢下来的风景,稍纵即逝的风景,回味无穷又念念不忘的风景……我反倒觉得这是我最大的福分。

  新入职的同事听说我要去西藏,不放心地介绍了一位她熟悉的在拉萨的朋友,让我有事一定要去找他。

  他算是我在西藏认识的第一个朋友,出行之前,人未见过,只看过一张照片,黢黑的脸庞,脸上却写着同龄人所没有的刚毅,他是我的同行,毕业后,却一直没有进入医院,开始了旅行。

  “这是我第五次来西藏。”“西藏的冬天非常值得来。”隔着手机屏幕,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喜悦与自豪。我不知,西藏于他,是不是无时无刻有些巨大的魅力,总之,他可以一去再去。

  20:08分,火车鸣笛,从上海出发了。我关掉了所有的闹钟,这一程,我将自然睡,自然醒。

  短途旅行时,为了不错过目的地的时间,我总是设定两三个闹钟,而如今,从始站到终点,我将少去些许的不安,一路上,我也可以静静地看窗外,看车内,也审视自己的内心。

  曾经,一个人,坐火车,无数次;曾经,在深夜,坐火车,无数次。随着列车的进程颠簸,我从未有过如此的平静、安静,我能听到自己或急促或均匀的呼吸声,那声音,像是内心的召唤。

  列车穿过一盏盏灯火,穿过一片片森林,穿过一座座城市,穿过岁月里的冬寒与春暖,它要抵达,它只有不止地前行,如流光。

  黑夜,如一条巨龙,如此强大,它吞噬着灯火,吞噬着黑压压的森林、山川,它也将吞噬着曾经碾压在身体上的重量、伤口,以至于让人深觉仿佛一切都未发生。

  窗外幽暗的大地与深寂的山,有些空旷和荒凉感,那是许多次坐火车相遇的景观,可每一次,目光都不远离,上苍给予我们双眼,我们看星星,看月亮,看人群,看繁华,也要看孤独与寂静的山影。

  火车启程了,我的眼睛忽然潮湿了,从光亮的灯光下走向黑暗中,黑夜的气息向我铺来,一种宁静也向着黑夜铺展开来。

  在月台,火车缓缓启动时,车窗外一个小女孩朝着列车行进的方向挥了挥手,我不知她在向谁挥手告别,也许是列车上她的至亲,也许是列车上所有的陌路行人。

  但她真的像极了儿时那个追风的自己,那时常常向着某个方向挥手,不知在告别什么,也不知多少年后的自己会走向何处……那时,她一定想象不到,她的人生被翻页了无数次,却似乎还在原篇章。

  背包里带着的,是凯伦·布里克森的《走出非洲》——我总是两手空空,因为我触摸过所有;我总是一再启程,因为哪里都陋于非洲。处于孤独的状态,才深知孤独的份量与重量,也才有足够的时间阅读自己。

  车子一直静静地开下去,仿佛要开到天地的尽头。

  其实,无论多久,都无关紧要,无论朝向哪个方向,走了多长时间,一切都将是静谧,一切都将是安详,一切都将是无穷无尽……

  车厢内混杂着各地的口音,这一程,十三个站点,有人回归,有人离开,月台的人影密集迷离,每个人脸庞残留着斑驳岁月的痕迹。

  同行的人,有人去郑州,有人去西宁,有人去格尔木,有人去那曲,对他们而言,这是一趟回到故乡的列车。

  “姑娘,你去哪里?”

  “拉萨。”

  “拉萨是个好地方,一切都是纯天然的。”一位回族大哥说。

  “过了格尔木,雪山,戈壁便在眼前了……”一位六旬左右的大伯说。

  “3000米以上连草都看不到了……”另一位大伯说,他的神情相当得意。

  ……

  我静静地听着,脑海里浮现着雪山静默矗立的样子,他们还在向我夸赞着西藏的美景,那种喜悦,仿佛是眼界进了天堂一般,不,是整个身体以及灵魂得到了天堂的精华的洗礼。

  我从车窗望出去,痴痴地看着窗外的一切,虽然是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暗侵袭,但是,我能感觉到,这片大地里藏着的一眼看不穿的东西。

  “一般去长途旅行的人,要不就是失恋,要不就是工作不顺心,你是属于哪一种?”对面的人忽然问。

  “我倒没有,就是想出去走走了。”我哈哈大笑起来,却又突然间沉默。

  我的私心何尝不是想通过这一程旅途,找找我的路,我一次次地放弃,一次次地闭口不言,然后又一次次地迷失,留有着岁月的痕迹。那个曾经始终坚持不懈的女孩,以为淡然才是人生,却不知,不断失去、不断找寻才是人生。

  没有闹铃,也没有过多人群的嘈杂,我却反而睡不好,停靠一站便醒一次,醒来发发呆,看不清的事物模糊了双眼,继而再入睡。耳边萦绕着竹笛声《故乡的原风景》,一首乐曲,我反复听,犹如回往某一处,反复去,却丝毫生不出厌倦。

  邻座的一位同龄人,得知他的此行目的地也是拉萨,忽然兴奋起来,简短的聊天知道,他已独自穿行了大半个中国,骑单车从遵义到成都,又辗转至重庆,我连连惊叹,由心底佩服起他来。

  “为什么要走这么多地方?”

  “没有什么目的,因为旅行是爱好。去一些景美而又少人的地方,感觉特别棒。”

  我好生艳羡。

  大自然中美好的景物无时无刻不需要我们去探索、去深入,即便是黑夜,还是可以透过车窗,远远近近看见万家灯火,那温暖的光亮,是每个人内心留存的最为恒久的希望。

  实话说,从上海到西宁,这一段行程,着实没有什么好风景。穿越河南这一段,遇上阴雨天,山岚之间架起的高桥,有汽车缓缓驶过,在一片水雾中,那感觉,像驶入了天国。

  偶尔,遇到成片的柿子林,橘红色的柿子,在一片墨绿色的山峦中尤为耀眼。大自然一定是最为神秘的画师,色彩的调配、浓密景观的构造,在她的笔下,恰到好处。

  阴雨天,我的视线便暗下来,所能目及的地方也只有几十米,我时而看书,时而望着窗外发呆,不知想什么,总之,可以望着窗外很久很久……

  列车进入陕西境内,天气便转晴了,阳光静静地洒落在我的身上,拨开一层层云霄,没有人知道一缕阳光投射下来所经历的不易。

  车厢内算是熟识的那几人,早已疲倦至没有了声息,呼呼大睡起来,我也如此,一夜的颠簸,全身的力气似乎已经耗尽,可是,这仍旧阻挡不了我对一切新奇事物的热爱。

  切将自己混同小资,闲时看看书,喝喝水,困了阳光下小憩一会,或睡到天昏地暗,醒了发发呆,有些人仿佛怀揣着心事,离开熟悉的地方到处走,却在行程中发现竭力想要忘记的却越来越清晰……

列车还在静静前行,也是时光的前行……

  相遇了一片果林,几个农妇在果林里采摘着苹果,在深绿色的山峦里,那场景像极了一幅秀丽的田园画卷。

  本想拿起手机拍摄几幅,只是风景转瞬即逝,不免有些遗憾,这一路的风景只能静静地,永久地留存在记忆深处。我想,闲来时,我一定极为贪念路途中的风景,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吧。

  到了西安,便又上了几位学生模样的人,他们的目的地亦是拉萨,也是贪婪于去往拉萨的沿途风景,不辞辛劳。

  我忽然想起了那些骑单车前往拉萨的人,或者是那些徒步前往拉萨朝圣的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内心秘密的世界,这个世界,只有自己涉足,绕山玩水,经历寒冬暖春。

  午餐照旧是泡面,火车上,吃的一切从简,水亦奢侈,所以我一直在问自己,不顾身体,这样是否值得。

  列车进入甘肃境内,天空爽朗起来,视野也忽然间开阔起来,远处的山连绵不断,天空也幻变成钴蓝色,最想看的还是云,厚如棉絮,薄如蚕丝,一片一片,一朵一朵,喜爱热闹的,聚集一起,喜爱孤独的,则独自跑向别处,犹如每个喜静或喜闹的人。可是,不管它是独立,还是成群结队的,对天空的情怀都是亘古不变的。

  行在大山深处,有些人便开始叹息手机没有了信号,索性放下手机,看向车窗外。

  一个人看向窗外,不觉有奇,当一个车厢里的人都静静地看着窗外,那个时候便被这一幕感动了,繁杂的生活,让我们每个人越来越依赖于电子产品带来的乐趣,你不知他们沉迷于网络里的什么,也许快节奏的生活里,仅依存于虚幻世界里的快乐。

  那个时候,我有了些许的私心,倒希望大家都能一直这样默默地看着窗外,感受到大自然里独特的魅力与美丽。

  列车穿过一座座大山的隧道,耳膜便开始胀痛不适了,也产生了耳鸣,深呼吸,调整好自己的呼吸,思绪还将跟着列车奔赴千山万水。不惧下一站的艰辛,不畏下一程的孤寂。

  看到了黄河,这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凝望着黄河。“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”浑黄的水奔涌着从远方而来,穿越千山,绕过无数城市小镇,她有归宿,也有希望。

  上天眷顾,甘肃境内,天气晴好,天空碧洁如洗,朵朵白云点缀,那是不加任何雕饰都无与伦比的美丽。列车两边,风景各不同,一边山峦重重叠叠,一边川流不息,我看会这边,看会那边,贪心让我舍不得放下任何一处场景。

  甘肃境内的山少了许多植被覆盖,稀落的草木掩映,与东部的山脉有着很大的不同。看到许多红砖房,那是许久不曾见过的场景,倘若是小时候,反而不会觉得这样新奇,随着年岁的增长,倒越来越激动,甚至有泪水湿了眼眶,什么时候开始,体会到了成年人世界里的无奈。

  玉米尚未成熟,农人还在田里劳作,他们的身形在大山深处如此渺小,可是,又如此醒目,以至于我远远地便看到了,劳作的身影最美丽动人,我想一定如此。

  向西行,不自觉地感叹着祖国铁路的奇迹,这修葺于崇山峻岭中的铁路,犹如一条金色巨龙,穿过祖国的东与西,得有此幸,领略到祖国山川的壮美。

  “不要和陌生人说话。”临走时舍友反复交代。可是,我还是忍不住,看到与父母辈同龄的人,我却觉得亲切。

  一位母亲模样的人,仅仅因为我为她拭弹去衣服上的尘土,见我一次,微笑一次,坐在我的身旁,与我交谈起来。我向来对陌生人少防备心,我总觉得,人的善恶是在比较而言,在所有相遇面前,我姑且将一切相遇都视为美好的。

  傍晚六点,兰州的太阳还在半空中悬着,落日的余晖将山脉丘陵裹着,橘色的光反射到我的眼睛里,灰色的天际,薄薄地染着白色云丝。

  西行,再西行,我的双眼直视着夕阳,看着它慢慢下沉、消失,残存橘红色的晚霞。只有这个时候,我才有足够的时间与耐心看万物静静地变化,一切都仿佛慢下来,景色慢下来,人群慢下来,时间慢下来。落日余晖,细水长流。

  21:10分,列车到达西宁,在这一站,所有人都要换辆车,这辆列车的特殊之处便是它是双轨,这有利于在高山途中的爬坡,氧气接口有利于车内的氧气供给。我仍旧是靠窗的位置,大的窗口让我的视线更为宽阔。

  这是青藏铁路的起点,2006年7月1日,青藏铁路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,终于全线通车,沿途经过荒凉的可可西里,苍茫的羌塘高原,翻越唐古拉山,途径美丽的牧场安多,直达终点站拉萨。玉珠峰、楚玛尔河,沱沱河,唐古拉山、措那湖,那曲,当雄和羊八井,这条躺卧在高原高山上的巨龙,见证了多少风雪的变换。

  21:27分,火车的鸣笛声响起,车厢内传来韩红的那首《天路》,旋律响起,我的眼睛便潮湿了,我从未觉得这首歌如此亲切,一首旋律在耳边荡漾,也在通往天路的途中荡漾。

  列车还在驰骋,慢慢爬向高处,我的心,也随着它穿越风尘,寻寻觅觅,荒荒凉凉,冷冷清清,景中融情,情中有景。

  西宁到格尔木,灯火阑珊,或是大片的漆黑,这无尽的黑夜又将吞噬着我,我还是喜爱望向窗外发呆,一切与我无关,一切又在我的思绪里。

  越来越近了,过了这个夜,那个魂牵梦绕的地方便要到了,可是,丑时,我依旧毫无睡意。

  忽然记起了许多事,记得与舍友约定,30岁之前要去一趟西藏,即将到来的年岁,我独自前往,却带着许多期盼与渴望。

  也想起了儿时的梦想,当第一次自己画出一幅完整的画,被别人夸赞时,我的梦想是以后当画家,这个梦想直至当我想真正从师学画时,被一句“画画无用”驳回。

  当我的文章被当做范文在课堂上诵读,那时的梦想便是当个作家,从事护理工作后,我的思维却进入了瓶颈期,所有脑海中编造的小故事渐行渐远。

  有一段时日没有与母亲联络了,母女两人都保存着最后的一点傲气,谁也不肯先低头承认错误。她执拗,我比她更为执拗,不再多想,下了车便给母亲打电话。

  凌晨4:15分,列车抵达格尔木站,站台未至,车内的人便被这刺骨的寒气冻醒。

  醒来,开始找袄子,找毛衣,找秋衣,从上海至这里,似乎已将四季走完,忽而烈日,忽而细雨,忽而又是寒气袭身。迷迷糊糊睡了两个多小时,便再也睡不着了,索性起身靠在窗前写东西。

  凌晨五点,窗外的天仍旧看不出一丝光亮,我努力张望着,生怕错过什么,其实,我知道,没有重要的事务要去办理,我所等待的仍旧是不想错过的美景罢了。容我在美景面前,是自私的。

  凌晨五点半,窗外仍旧是漆黑一片,驰骋的列车像是在追赶什么,我想,它一定是在追赶日出,在金色的光芒洒向唐古拉山时。

  早晨7点,天隐隐有了亮色,我靠近车窗向外凝望,远处白茫茫一片,那是前两日里飘落的雪花的痕迹,雪花还未融化,像是每一个圣洁的灵魂在召唤。隐隐约约处,能看到山影,朝阳没有要露面的痕迹,可是,我已经能从那暗黑的山脉上空看到蓝光了。

  列车到达昆仑山,连绵的山峰,片片白雪覆盖这白色纯洁的世界让我热泪盈眶。群山之间才恍然觉得自己的渺小,便如圣洁的山川下才知道自己需要被洗礼。清晨七点半,天有了亮色,能看到天空的淡蓝以及染上的白色云丝。

  过了昆仑山脉,便到了可可西里,一片戈壁,偶尔可见星星点点的牦牛、羚羊,它们自由自在,在戈壁上奔跑,没有人能打扰。天空的白云丝幻化成橙色的朝霞,一缕一缕,一抹一抹。

  穿过可可西里无人区,远处的雪山连绵不断,我不由得被震撼了,被她的壮丽、神秘,同车的人被东方的破晓叫醒,望向窗外,有人讶然,有人激动,而我的泪水一直在眼眶。

  7:40分,阳光穿过崇山峻岭,忽而洒向可可西里,金色的阳光向无垠的戈壁铺展,我只有沉默,面对着大自然的一切。

  蓝天映着戈壁,列车在高原上缓缓爬行着,此时海拔已在3000米以上,视野的开阔、窗外的静谧让我忘却了身体上的些许不适,夜里着凉感冒,此时只有大口大口的喝水。

  穿过唐古拉山脉,列车海拔达至4770米,云雾缭绕,氤氲升腾,看不清山脉的起伏。

  车内已经有人身体耐受不了,陆续找乘务员要求吸氧,我忽然有些高反,头晕脑胀,赶紧喝了葡萄糖,同车的人也看出了我的不适,说我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紫红色。

  “你觉得这样值得吗?”同车的人问道。

  “相当值得。”我傲气地回应,切实体会到“身体下地狱,眼睛进天堂”。

  路遇无名山顶上的五色经幡,在风里翻转,五色经幡在藏人的眼里,白色代表白云,蓝色代表蓝天,绿色代表丛林,红色代表太阳,黄色代表大地,这是一群群淳朴之人的美好依托。

  喜爱上了天空的蓝,干净、透彻、丰润、迷人,似乎包容了一切,可是,有谁能读懂这澄净天空下的一切呢?靠在车窗的位置,视线足够开阔,也刚好面对着近处远处的天空。

  那是离天空最近的这里才有的蓝,突然想到,有生以来,我是不曾见过这种蓝的,眼中涌出的泪滴,是因为欢喜,也是因为感动。

  照旧大口大口地喝水,喝高糖,喝红景天,吃些糖果等补充能量,不想因为身体的缘故,而在这里折返。

  列车还在4600多米的格拉线上穿行,远远看着这列车,我想一定是撼动的,因为,当我在车内看到青藏公路上驰骋的汽车时,我也是说不出的感动。

  延绵上千里,看不到绿色,偶尔看到的苔草也因为气候的原因,变成枯黄色。

  雪山在阳光的映射下尤为耀眼,纯洁的白雪,熟褐色的山体,枯黄色的土地,偶尔相遇钴蓝色的湖泊,优美的山水画卷,在眼前展开。

  格拉线上,仿佛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,荒原,戈壁,冻土,雪山,湖泊,牧场……昆仑山,沱沱河,唐古拉山脉,念青唐古拉……

  我忽然间舍不得眨眼,这些曾经遥远而又陌生的名字,一一出现在我的眼前。连绵不断的山川,似卷似舒的云朵,深蓝、浅蓝、湖蓝、墨蓝、钴蓝……湖泊与天空融为一体,不,它们各属其身,似乎是一幅慢慢舒展的山水墨画。

  我想我一定见过这种场景的,在梦里,在某个画卷里,或者某本书里。

  遇到徒步西行的人。几个年轻人看到列车,兴奋地挥手,窗边,我也抬起双手向他们挥着,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到挥手的我,总之,我该向一段旧时光告别。

  经过安多牧场,便能够看到绿色了,连绵的山变成了暗红色。

  过了安多,便能近距离看到措那湖,是怒江的真正源头,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,海拔4594m,这是我西行以来见到的第一个湖泊。

  不知是巧缘,列车竟然静静地停在措那湖湖边,这样,我便更幸运地欣赏到她的容貌,青丘远立,水涟漪,水天一色,默默相接。湖面上的云,一朵一朵,像盛开在美丽湖畔上的白色玫瑰,近湖之人是不是也能嗅到那迷人的清香。

  此刻,想下车,去亲近她,又不想去打扰她。同车的人也惊叹于她的美丽与湖水的清澈,有人说“水真清,想去洗澡。”有人说:“湖里鱼那么多,想去抓鱼。”……

  我在心底却说:“这么美的地方,希望永远不要被打扰。”湖边的牦牛悠闲地吃着草,窗外的寂静与窗内的吵闹在远离,融合……

  头胀痛的厉害,黑眼圈更为严重,可是却没有睡意,深呼吸,看窗外,只将内心的话语说给山川听。

  眼睛一直未离开深蓝色天空下的云,高原处最不缺的是云,最难描述的也是云,最变换多姿的也是云,一朵一朵,一簇一簇,在牧场上绽放,在高山处绽放,在或大或小的湖泊上绽放,团团密密,轻轻荡荡,也在我的心田上绽放,天空以她博大的胸怀,承载着云的喜怒哀乐。眼睛时刻也离不开窗外的景,本是想着心事,却被这蓝融化掉。

  那曲站停靠,不少当地的藏族人上了车,对面坐了一位漂亮的藏族女孩,看到她第一眼,我便喜欢上了她,也许她让我想起了远在家乡的侄女。

  我将随身携带的糖果递于她,她只是笑着,不会说汉语,她的母亲连连向我道谢。我不知对藏族人为什么会倍感亲切,看到他们的面庞,我恍若只看到了虔诚,虔诚之外的烦忧、焦躁毫无痕迹。

  我忽然发现我来西藏的得到的最为重要的东西:热爱生活,热爱一切可爱的事物。这是生命的寻找,如此平静,如此美好。

  藏族的歌曲在耳边萦绕,如此应景,如此默契,当你对某种事物的喜爱达到极致,无法用语言表达时,一首歌或许才最好阐释。

  途径念青唐古拉山,灰色的云雾遮住了阳光,也笼罩在念青唐古拉山头,云推不散,索性就如此,似雨未雨,就如我对这里,似爱非爱。

  距离越近,心里反而越平静,甚至想着列车就这样一直行进着,不知终点,甚至没有终点。

  美丽的格桑花向着蓝天怒放,即将成熟的青稞谦逊地向着阳光,还有偶然间相遇的那些骑着脚踏车追风的人,那些磕长头朝圣的人,那些在日晒下青藏铁路的维修人员,那些持鞭牧羊的藏人,那些徒步行走的人……

  一切都在我的路上,他们也在各自的主场里演绎开始,演绎悲欢,演绎精彩,演绎结束。

  看到磕长头的人,双手高举头顶,手上两块木块撞击,举过额头至膻中,双手匍匐向前,五体投地,额头触碰大地。

  看着看着,我的眼泪就出来了,我没想到我会为他们的虔诚与坚守暖流涌起,泪流满面,我不知窗外的风强或冷暖,我也不知他们从何处而来,又在这条路上行进了多久,但我却知,他们的归宿是西藏,他们还在西行,如我一样。

  以他们的速度,不知何时能到拉萨,但细想来,既然选择朝圣之路,何必要计较时间与速度呢?在路上,虔诚便是生命。

  就如这次我选择火车进藏,朋友都说在路程上浪费的时间过多,我却不以为然,有些风景,有些感触,有些相遇是任何事物替代不了的。

  前些时日,科室抢救一位近九旬的奶奶,或许已感知自己的生命停留不长,挣扎着想要回家,在家人决定放弃抢救转回家中的那一刻,她终于有了稍许的平静。

  我总是不自主地眼睛便湿润了,看着她,我一直想,人在生命最后的瞬息,到底要记得什么?到底在想起什么?到底又在试图忘记什么?她也在远行,是生命的远行,也是时间的远行。

  3.西藏,我来了

  曾经无数次地想象

  第一眼,看西藏会怎样

  有一份情愫涌进我的内心,眼眶

  火车鸣笛,我到了

  如游子归乡,又如寻觅知音

  我无数次地想象

  双手合十,走在朝圣的路上

  有光,照亮,永生

  一眼万年,往日都尘封

  往事成云烟

  这里,除了爱什么都别带来

  这里,除了爱什么都不要带走

  初秋的夜晚

  我将与她对话

  这神秘的、美丽的拉萨

  在列车上熟识的两人,暂且作为同伴,寻找事先预定好的旅馆。他们两人,一人隔日去阿里,一人隔日计划往布达拉宫,之后启程去日喀则。

  从在列车上便感受到了来自异乡陌客的温暖,如今,三人一行前往旅馆,同样带给我无尽的感动。

  西措旅馆,虽然有些陈旧,但总体上还是让我的心有所依着。多人床的房间里,墙上写满了字。“没有喜悦,没有悲伤。”“我来了曾经我们最想去的地方,只是你没来。”“一生都为寻找你而跋涉。”等等似感伤似释然的话语。

  有人来这里为了疗伤,有人来这里为了圆梦,有人来这里是为了寻缘,有人来这里为了寻求初心……希望不一样,目的地一样便是了。

  明明是躺在结实而又温暖的床铺上,闭上眼睛,却还是列车左右摇晃的感觉,耳边是火车哐当哐当的车轮声。这种感觉很是熟悉,多少年前有过,多少年后未曾衰减。

  未来西藏之前,我恶补了西藏相关风俗礼仪、景点介绍,可是,当我真正面对着这片圣土,这一个个淳朴的身影,我突然发现,我开始一无所知,我变得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是默默地被震撼着。

  计划第一天,本想去纳木错,由于身体原因临时改了计划,准备在市内走一天。

  第一站,布达拉宫,世界上海拔最高,集宫殿、城堡和寺院于一体的宏伟建筑。它是松赞干布为迎娶文成公主而修建的三座九层楼宇,后重建,成为历代达赖喇嘛的冬宫居所。

  1300年前,那个时候,布达拉宫还没有建成,那里只是一座暗红色的山岭,1300年后,这里令世界瞩目,成为藏传佛教的圣地。曾经的波澜壮阔或寥落婉转,在时光里,都成为过眼云烟。

  第一眼看到布达拉宫,是什么感觉?我也说不清。

  欣喜?激动?撼动?都不是,第一眼,很平静。

  进入布达拉宫广场,阴天,黑压压的云霄落在布达拉宫上方,灰黑的云交映着红白的布达拉宫,那场景,有些熟悉,我在想是不是在梦中。

  布达拉广场傲然屹立着“西藏和平解放纪念碑”,些许年前,西藏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,1951年,西藏和平解放,掀开了西藏历史的新篇章。如今这里,人们安居乐业,幸福安康。

  广场上上百只和平鸽,从此,这里便成为了它们的家,这里包容了它们的喜怒哀乐。一阵风吹来,上百只的和平鸽展翅而飞,在灰蒙蒙的天际下,争先吵闹,自由欣然,我眼睛在那一刻湿润了,连忙按下手机快门,拍摄了一张。

  下雨了,与许多游客一样,找避雨的地方。

  在拉萨,听雨声,也是无限的享受,找一个靠窗的位置,看着雨中的人群,没有撑伞慌乱前行的,往往是外地来的游客,真正在雨中悠然漫步的,是拉萨人,是朝圣者,他们已然习惯了这样的天气,因为他们相信,一场雨之后便是晴空万里。

  “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天低,断雁叫西风。”再次读来,忽然生出几分感触,奔波在外,却还是会惦念家的滋味。

  雨驻,登上布达拉宫西南角的药王山观景台,这里,早已汇集了许多摄影爱好者,他们在阴云下等着,等待阳光拨开云霄,第一缕阳光洒向布达拉宫。我与他们一样,静静地等待,时而抬眸仰望天空。

  阳光推开层层叠叠的云霄,终于照射下来,当第一缕光洒在布达拉宫之上,有游客惊叹道:“太漂亮了。”所有语言都已贫乏,只有心头的浮躁慢慢沉寂下来,与光影融合一体,剩下神圣与神奇。

  下了药王山观景台,便能看到鲁普严寺,由法王松赞干布所建。

  往里走,山坡上美丽的格桑花迎着阳光怒放,尤为耀眼。山坡下坐着两位画唐卡的老者,有来者便画,无人问时,两人便坐在木门旁,微笑着谈心,一壶酥油茶,一坐便是一上午,无比悠闲。

  围着布达拉宫跟着转经人转经,第一圈,正逢雨天,我手撑着伞,跟着转经人,雨越下越大,而他们,不撑伞,手持转经筒,口里念着六字真经“唵嘛呢叭咪吽”,雨淋湿他们的衣服,我本想为他们其中一位撑伞,可是那种圣洁的,虔诚的灵魂,我又不忍心打扰。

  沿红墙的转经筒,一一被他们拨动,那转动的是祈福平安,我几次愈伸手去拨动转经筒,却一次又一次迟疑,不够沉静的心仿佛没有资格拨动它。

  第二圈,天已经转晴,素有“阳光之城”的拉萨,雨即雨,雨后便是阳光。

  这时,转经的人开始多起来,有几岁的孩子也出现在我的视线里,他们跟随大人身后,时而拨弄着转经筒,口里念着六字真经,西藏的孩子从学会开口说话就开始学六字真经,我独自走着,独自看着,偶尔回应他们一句:“扎西德勒。”

  第二圈,我仍旧没有拨动转经筒,相比于他们,我仍不够沉静。

  第三圈,看到匍匐朝圣的人,一步一叩拜,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朝圣的人,我忽然哑然,继而是撼动。

  转经途中,遇到一位年过六旬的大伯,他见我独自走着,向我打招呼,一句“扎西德勒”便是最好的问候,简短的几句聊天知道,他每天必来这里转经,时限为2到3小时,边围着布达拉宫转经,边念着六字真经,得知我是一人来拉萨,连连说我胆量大、身体好等。

  我笑答:“来这里,我一点也不担心。”最靠近自己的地方,有何担忧呢?走到一半路程,我终于抬手去拨动转经筒,边拨动边祈福。许久之后,终于让心沉淀下来,与灵魂靠得那么近,那么近。

  阳光均匀地洒在布达拉宫之上,我站在布达拉宫宫门旁,面向东方,让阳光也静静地洒在我的身上,像一个金色的梦。

  千百年前,大唐公主是否也会如我们一样,面向东方,遥望着初升的太阳,满眼含光,遥望着东方——那个她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。我不能再想象下去,因为有些痛,无法想象。

  寺庙的剪影,阳光的余光是红色的,暗红色的布达拉宫,与阳光融合一起。

  预定了布达拉宫的门票,提前一个小时进入了雪城,这是第一次近距离地静静地看着它的面貌,靠近她,心反而更加平静,也许是三圈的转经,心中,没有惊涛,有些许的涟漪,在微风里荡漾……

  提前半小时,终于跟随一群人顺时针从前山登上布达拉宫,又有些高反,因此必须登几步停留一会,一半的路程,拉萨市的全景便映入眼帘,我倚靠在红墙边,远远近近,高低的白色楼宇在我的视线内,多少年前抑或是多少年后,是不是也会有人如我一样,静静地看着拉萨全城,为她,亲爱的布达拉宫,生出满腔的热爱。

  进入布达拉宫,所有人都显得尤为肃穆,没有大声说话的。

  先进入的便是红宫,布达拉宫分为红宫和白宫,红宫主要是灵塔殿、佛殿,除了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,五世到十三世达赖喇嘛的灵塔都安置在这里,而仓央嘉措——世间最美的情郎的肉身远葬于阿拉善广宗寺,白宫则主要为僧侣的住舍,是禁止游客入观的。

  夜幕下的布达拉宫,也别有一番韵味,各色的灯光,穿过重重夜幕,与布达拉宫的光相交映,之后反射入幽深的夜空,而使其更为神秘。

  时逢阴天,没有看到满天的星辰,我静静地坐在布达拉宫广场,看着那光影如何变换,看着行人如何走走停停,惊叹它的美。

  如果,那一夜的拉萨

  迷失了月光

  请你讲青稞种撒在我深陷的眼窝

  我会用整世的泪水

  将它滋养

  ……

  —仓央嘉措《玛吉阿米》

  玛吉阿米,坐落在八廓街的东南角,是一座具有几百年历史的黄房子,想看它,主要也是因为仓央嘉措。相传玛吉阿米是仓央嘉措的情人,而这个土黄色的房子便是他们约会的地方。

  内置环境古朴、典雅,许多人来此,只为感受它的多情。一壶酥油茶,28元,挑选一本书,便可以打坐一下午,边品酥油茶,边欣赏窗外的风景,假装自己混同小资生活。

  看到朝圣的人,双手合十,一步一匍匐,去往大昭寺途中,我双手合十叩拜,一藏族小女孩走近我,耐心地指导我如何正确做双手合十状,之后便又拉着我的手说:“姐姐,买个五彩金刚结吧,我妈妈编的。”

  我笑着婉拒。

  “姐姐,你买一个吧。”她依旧执著。

  “我给你糖吃,你别让我买了好不好。”我再次婉拒。

  “姐姐,我不要吃糖,你买一个吧。”

  我忽然间不忍心拒绝,便买了一个。

  “谢谢姐姐,幸福安康,扎西德勒。”

  看到她欢快的表情,我有些感动。

  沿着大昭寺转经人增多起来,这时,太阳下沉,倦鸟归巢,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大昭寺屋顶,金色的余晖如梦境,苍茫而又深邃。我再次跟随着转经人转经,静静地感受、聆听,一圈又一圈……走累了,便随处而坐,看着转经者。

  大昭寺门口匍匐叩拜的人也增多起来,朝拜者伸开手臂,将身体匍匐在寺院正门前,将已经发红的额头,一次次扑向地面,虔诚地磕着长头。

  我盘腿坐在一位藏族信徒旁边,看见我,她温暖地笑着,她的额头,残留着尘土,她是刚磕完长头转而赤脚打坐者,双手合十,口里反反复复念着六字真经,我亦双手合十,双目紧闭,只为祈福。

  我忽然喜欢上了寺庙,每一次前往,心都只有平静,那种平静,是石落池塘都惊不起的涟漪。

  第二夜,我又有了高反,胸闷腹泻,夜里辗转反侧,无论如何都睡不好。

  早晨六点起床,喝支高糖,便匆匆赶往布宫白塔。一个人静静地走在路上,天浑然不见亮色,忽闻鸡鸣犬吠,这声响在杭城是听不到的,而在拉萨这座城市,也许只有静谧中才能感受的到。

  车开了,纳木错之旅由此开始。

  天气有些阴沉,云霁不散,坐车又是靠窗的位置,有窗口的地方,便让我足够踏实。静静靠窗,静静看着窗外,看着天有些亮色,直到能看到高低起伏的山脉。

  客车进入纳木错入口,却得知因为山顶下大雪而封山,同车人无不叹息。

  一边细雨霏霏,一边日照头顶,见有晴日的预兆,大家决定等等看,都不想因此而放弃这次机会,一个小时过去了,两个小时过去了,山上的雪却不停,大家还在等,在等什么呢?

  “等希望!”车上有人说。所有人都盼着一个希望,而这个希望便是纳木错。

  给好友发信息说:纳木错去不了,真是遗憾。

  好友回复:这说明想让你去第二次吖。

  随即遗憾减半,是啊,这个圣湖,她还在等待着我第二次、第三次、甚至更多次,来揭开她神秘的面纱。

  “纳木错,错,错,错。”车上有游客叹道。

  回去的路上,依旧平静,看到五色经幡在风里雨里飞扬,看到格桑花在雨中吐芳,也看到连绵的山在雨里默默无闻……靠着车窗,想起许多事、许多人,有条路,似乎已经更加明晰。

  清晨,起床,又一人静静地走向布达拉宫广场,这个地方我在拉萨的每一天都会来,找寻什么呢?其实什么都不寻找。

  行程的最后一天,决定前往羊卓雍措。

  同行之中遇到了一位独自从苏州来西藏旅行的女孩,她见我亦是一人,笑道:“能独自来西藏的人,都是比较有勇气的人。”我也笑着,说不出心中的话语。

  在这里,随时可能遇到独自旅行的人,他们有的已经走了大半个中国,有的还将继续走着,身体和灵魂同时在路上,才是他们的追求。同行的女孩很是文静,总是像想着心事,我亦不愿深问。每一个前往的人,要不就是有故事,要不就是想改写故事。

  一路秋色怡人,深绿与鲜黄色交映,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秋日画卷,阳光均匀地洒在成熟的青稞田,洒向浅草、丛林。沿路遇到藏族人家,整齐的二层小楼,每个屋顶都挂有鲜红的五星红旗以及五色经幡,在阳光里,在蓝天下,随着风飞扬,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。

  车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向上爬行,处于高处,视野更加宽阔,海拔上升到4770米高处,高反再次出现,头痛头晕,调整好自己的呼吸,目光却离不开窗外。车子翻越海拔5030米的甘巴拉山口,美丽的、碧洁的羊卓雍措湖便展现在我们眼前。

  羊卓雍措藏语意为“碧玉湖”、“天鹅池”,是西藏三大圣湖之一,海拔4441米,属内陆构造淡水湖。

  远远看到羊卓雍措,便被她的碧青色吸引,远观时为碧青色,近距离看,便是深蓝、湖蓝、浅蓝,色彩层次构造分明。湖水碧波如境,我走向她,双手去触碰她,湖水冰清,掬起一捧水,送入口中,也便是与她有了一次亲密。

  车继续向上向前走,这时,天气更为晴好,忽然舍不得眨眼,深深浅浅的蓝,湖水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呈现出不同的蓝色,靠近时,发现那蓝又是分层的、重叠的,湖中映着群山倩影,映着白云舞姿,也传来了游客惊叹而又赞美的声音。

  车子停在观景台,由于高反、腹泻,走上几步便开始喘息,可是,我仍旧要靠近她,就像靠近一个梦一般。坐在湖边呆想,想停留,想离去,想抛一颗石子在羊卓雍措的湖心。

  离开了,我还是要远远地看她,那一眼,仿佛是最后一眼,那一眼,其实已是看她的无数眼。

  4.这不是结束

  只有落叶才有资格宣布死亡

  她静静地生命

  也在召唤着肃穆的季节

  人行人往处,没有人与我熟识

  终是过客,不留痕迹

  梦里的乐音,让我舍不得醒来

  没有人肯记得忧伤的故事

  却丢弃不下心中的枯木

  一路行进,没有疲劳,没有孤独

  没有高楼的繁杂,没有道路的拥挤

  缺氧,亦没有让我喘不出气来

  临行前的前一天上午,我又一人静静地走到布达拉宫广场前,静静地看她在阳光下安稳的样子,转经人依旧多,无穷无尽,像是要走到岁月的尽头。在小湖边偶遇沿湖匍匐磕长头的老人,她看到我,向我招手微笑,那微笑如此慈祥、温馨,如沐浴春风。

  从拉萨回还,我仍念念不忘沿途的风景,于是又从拉萨坐火车转至西宁。跟朋友提及我要转往西宁逗留一天,他们都惊喜地问:“去青海湖吗?”

  “不,我要去塔尔寺,北禅寺。”

  “为什么是寺院?”

  “我要准备遁入空门了。”

  哈哈大笑之余,我倒真的更为平静了,在拉萨,大大小小去了几个寺院,我忽然觉得寺院的光辉倒真如寒冬里那堆燃烧的柴火,它如此耀眼、温暖。

  旅行于我,有些特殊的意义,它让我于奔赴中逐渐安静,觉悟,在纷扰中镇定,淡然,认识一切可爱的生命,也对一些之前所惧怕的生物或场景,察觉到它的可爱之处。

  一个人坐在车窗前,可以连续几个小时久久凝望着窗外的风景,什么都不必想,单是眼界里的享受便已达到了心灵上欣喜的极致。

  飞逝的风景,让我有了无数次的回望。儿时的自己,每每遭遇父母的责骂,便喜爱立于家门口的木门前,双目久久注视着远方,直到眼里渗出泪水来。

  那个时候,内心的期望便是走向远方,而如今,穿尘走沙,迈向了远方,却还常常在脑海里浮现一个场景,她,以及他,是不是也在每个孩子远行时,倚在木门旁,双目凝视,别离,让她与他,满目疮痍。

  小时候,看故事书,读到伤感别离处,总喜欢偷偷地翻到尾处,皆大欢喜的结尾,内容的起起伏伏、浮浮沉沉便不再过多地干扰内心,犹如看连续剧,终知道那些善意、良德之人必有好报,而毒恶、奸诈小人要不改邪归正,要不死于非命。

  旅行便是看故事,写故事,一路跌宕起伏,一路温暖似歌,一路又是疲乏与欣喜不断。

  离开拉萨,我忽然不自觉地向着拉萨城深鞠了一躬,又是启程,我不知他们有没有看出我眼底的不舍。渐行渐远的风景,飞逝……

  旅途中,喜爱上了列车行驶不驻的感觉,行进,不知前方在何处。

  每每回首西藏,仿佛那里有召唤我一去再去的魔力,我想一定是那令我惊叹讶然的景致,或是列车上相遇的那一群可爱的淳朴的人,让我无数次地想念。48个小时的行程,由于车内少了活动,双下肢明显地肿胀起来,我竭力在车内走动,却有些体力不支。

  西藏有多神奇,其实并不重要,只是沿途的景观,无数次的想象,无数次的看见,不停地向着未知的前方行进,总会有意想不到的事物等待着你。

  不知下一次会是在什么时候坐这么漫长的火车,但对于思考与内省而言,这漫漫旅程或许便是最好的方式。

  短短几天,眼界的开阔与人生之路的思考,或许不足为提。可是,身体上经受的缺氧,高反,灼晒以及黑夜里的疲乏,双腿的肿胀,夜愈深愈睡不着的困扰以及内心的迷惘与豁然开朗的融合,这些让我清醒地知道,这不是我身体的极限。

  西藏之行,那里被我打开了一扇心的大门,无数个睡梦里,我还是会到达,义无反顾。

  我们相遇,我们找寻,我们启程,我们离开,我们讶然,我们惊喜,最终,我们是为了抵达。

  然而啊,路在前方。

  然而啊,这不是我旅程的结束。

  作者︱黄敬敬:笔名花开无声。杭州市.浙江省中医院急诊科护士,微信公众号「青眼有加id:qyyjtcq」专栏作者。